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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长安城的雨终于停了,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吧嗒”
声。
披香殿的寝殿里,沉水香的味道被刻意调得很淡。
王太医说孕妇闻不得太浓的香,于是那些名贵的西域香料被紫苏统统扫进了库房,换成了最温和的安神草。
这股草药味混合着殿内几盆炭火的暖意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霍文姰睡得很沉。
她今天吐得太厉害了,几乎把胆汁都呕了出来。
那些刘彻赏赐的、号称能起死回生的百年老参和东海血玉膏,此刻正像一座座荒谬的小山一样堆在偏殿里,而大汉最尊贵的太子妃,晚膳只勉强咽下了半碗没有味道的粟米粥。
刘据坐在床榻边缘,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帕子,正一点点擦去她额头上因为噩梦或不适渗出的冷汗。
他脱去了那件繁复的鸦青色朝服,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寝衣。
衣领微微敞开,露出清晰的锁骨。
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温润面具的脸,此刻在昏黄的烛光下,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。
霍文姰的睡姿并不安稳。
她习惯性地将身体蜷缩起来,像一只防备心极重的刺猬。
哪怕是在睡梦中,她的右手也紧紧攥着被角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刘据叹了口气,将湿帕子扔进一旁的铜盆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微微倾身,目光顺着她苍白但依然倔强的脸颊,缓缓下移,最终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里,正孕育着一个打乱了所有人计划的“小怪物”
。
刘据慢慢地伸出手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惊飞的蝴蝶,又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度危险的易碎品。
最终,他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那层柔软的锦被上,隔着布料,感受着她小腹的起伏。
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没有心跳,没有胎动,太医说那不过是个刚刚成型、甚至还没核桃大的血块。
可就是这个还没核桃大的东西,在短短半天之内,把大汉朝堂搅得天翻地覆。
刘据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
白天的时候,他还在和霍文姰排练如何用这个孩子当做匕首,在早朝上刺穿刘彻的捧杀陷阱。
他们算计着要咳多少血,要流多少眼泪,要怎么把那个多疑的帝王逼到道德的死角。
结果呢?
刘彻根本没按套路出牌。
那个冷酷了一辈子的暴君,在听到“喜脉”
两个字的时候,竟然像个寻常老头一样乐疯了。
廷尉府的疯狗被套上了狗链,清河王的折子被扔进了火盆。
一时间,整个皇室的爱,都像暴雨一样砸向了这个未成型的胚胎。
建章宫里,那位陛下今晚恐怕连觉都没睡,正点着几百根儿臂粗的红烛,翻阅着宗正寺送来的古籍,试图给这个还没辨明男女的孙子挑一个最霸气的名字。
椒房殿里,卫子夫虽然派人送来了一串敲打意味十足的佛珠,但刘据知道,母亲此刻多半正跪在佛龛前,用最虔诚的姿态感谢上苍,保佑卫氏的血脉得以延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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