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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和B（第4页）

阿来顺势把手机戳进那件内衣昂贵的罩杯里，越过东倒西歪的快餐盒和脏衣服去够散落桌上皱巴巴的烟，细长阳光从逼仄楼房的空隙刺开窗帘，烟雾吸进去再呼出来，最后就有形状地凝固在里面了。

阿来抖落烟灰，手机在响。

他们长得一丁点都不像，阿来偷偷想。

倪永孝口中的细佬就是当时被罗继贤从酒吧带出来的黄头发青年，他短短的脸，表情很臭，和自己一样中意从眉毛底下瞪人，眼神又执着又凶，不过倪永孝叫他永仁的时候他就又不是很凶了，像猫突然被揪住了后颈。

后来阿来知道，陈永仁是倪坤和不知名的女人生的崽，之前还在上警校，发现和倪家有亲属关系后，就被以虚报个人背景被除名了。

阿来站在沙发边，倪永孝把后背给他，面朝陈永仁讲话。

阿来没有兄弟姐妹，但是，他猜想哥哥同弟弟说话的时候大抵就是这样的，目光柔和，身体前倾且放松，那块平时紧绷的面上或多或少是带着笑的，因为对方和自己血脉相通，看着就欢喜。

上一次找人来杀倪永孝的是Mary，方天梅是韩琛的老婆，倪家解决了她之后韩琛自然也脱不了关系，但他人跑得很快，早就逃到南洋去，眼下捉他回来是耽误时间，并且韩琛现在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，是绝对不敢露头的。

倪永孝也试图杀死黄志诚，不过另一个警察当了替死鬼。

陈永仁听哥哥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克制又拘谨，他没有笑，抿着嘴定定地看着倪永孝却没在注视对方的眼睛。

他似个极年轻的腹语傀儡，颈子和手腕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链，挑染的头发，轻浮的皮衣，都像临时挂在他身上的摆件。

阿来站在这一方很怪异的天地的角落里忠诚地垂着头，他的枪塞在皮带和衬衣中间硌着肚腹，沉甸甸，没有温度。

谈话之间，不说整个，也有大半香港被姓倪的握在手里了。

***

阿来的肌肉逐渐记住了扣紧防弹衣和打开车门的动作，他觉得倪永孝也差不多，这一年来，每次出行之前他几乎都会在客厅和倪永孝会面，阿来瓮声瓮气叫倪生，对方总垂下眼睛点头，偶尔会不漏齿地笑，然后张开双手，阿来原先总觉得这是个热烈拥抱前一秒的姿势，后来又觉得更像是从高处跃下之前的摆臂，每次他都暗暗想象只大鸟，从悬崖起飞，在高空被人捕杀，摔下来，然后自己摆出同样的姿势站在峡谷最深处，耐心地等待他慢慢降落。

他不怎么言语，膨胀夸张的思想都咽进肚子里，开枪很准，不出意外时倪永孝总把阿来带在身边，倪家和南美做的毒品生意，每次接头有大包大包的白色粉末在他眼前来来往往，阿来开酒吧，他自己不吸，偶尔也会接触到一些买卖。

但从没有见过这么可观的数量。

倪永孝几乎是建立起了一个无形的小帝国。

倪永孝会叫他在阿仁去收货的时候跟着，仿佛是把很顺手的枪或很锋利的匕首暂时借给自己弟弟。

次数多了，阿来渐渐发现，陈永仁是个定时炸弹，他做事像是只能在一声不吭和歇斯底里之间选择，他像是在狂热证明什么似的亲自把鼻子塞进分成几份的粉末里，如果感觉有什么质量上的差错，他就在吊着水晶灯的包厢里抓起对方的头，猛地砸向铺张着白粉的流理茶几，再捻一捻。

“全部吸进去！”

陈永仁吸了掺奶粉毒品后白眼仁里充的血密密麻麻扯破成丝，三叔拨过臂膀劝他，表情有微妙的欣慰，鼻梁断得很彻底的小弟哼唧着被拎到沙发上，层层叠叠水晶灯映照着发黑的血和惨白的粉糊在脸上。

阿来跟在他们身后，没派上什么字面意义上的用场。

这一年来他甚至很少和陈永仁有交流，每次看到那张短脸的时候，阿来就想到倪府挂着的金边大幅罗汉，想到日本般若的鬼面具，想到他拿钱杀过的每一个人的脸，又想到倪永孝。

只是倪永孝会把头垂下来，表情埋进阴影里。

“今晚劳工体育会请吃回归宴，我们所有政协候选人都会去”

倪永孝约阿仁在天台上见面，很坚定很动听地在大风里讲话“如果这次我成功，我们倪家从今以后就能抬起头来做人”

他拍拍青年人皮夹克包裹的肩膀，急切盼望什么似的，有点悲切地仰起头向耸立在层层阴云里的大厦，仿佛下一秒就有艳阳当空洒满整个尖沙咀，洒满自己全身，让整个家族都十分清白磊落。

“阿来”

陈永仁走了后他叫他“阿来”

“你再辛苦一阵。”

倪生和他说。

这个一阵是很模糊的，但是即使模糊也有个期限，倪永孝做事都存在理由，一阵的意思就是阿来直到今晚之后都会是他三合会里的头马，黑色泥潭里那条不折断的藤蔓。

过了今晚之后倪永孝这个名字就会干净得多，头马变成旋转木马，藤蔓变成囡囡手腕上的头绳。

“是，倪生”

阿来把眼睛从皮鞋尖移到鼻子尖，倪永孝意外显得期待而局促。

“你有哥哥或弟弟吗”

倪永孝依旧靠着栏杆，他问“阿来？”